(一) 1998~2001
1998年,我12岁,读小学六年级。那时候校门外的小书店刚刚兴起,我第一次翻到了《
十七岁不哭》,薄薄的一本,淡绿色的页纸。在我一贯的思维里,若是找父母要钱买这种闲书定是会被批评的,说我不务正业,尽看些小姑娘家的莫名情愫,可娓娓道来的文字描绘着的各种生活着实吸引了我。于是径直跑到同学家,麻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找阿姨借了十块钱,又急忙跑出来把书买下。再往后的半个月里,我每天省出五角一块来,攒齐了,才将钱还给阿姨,书却早已经看了四五遍。
那会儿六年级的我对于即将到来的中学生活一无所知。这书便如同引我进入了某处殿堂,或是某个迷宫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后来念初一,看到拍成的电视剧,看见简宁,看见杨宇凌,看见乐心,看见雷蒙,那时候全班传阅《十七岁不哭》的电视剧文本,我于是又把散文版翻出来,回味了一遍又一遍。后来借给坐我前排的男生,他看了也回味再三,甚至在作文里还写出了和书里一模一样的情节和文字,被我们几个看过原著的大大耻笑了一番。那是关于作者小时候考试永远拿第一的自信。一次做数学题,做好后大家排队给老师检查。作者看了下排在前面的同学,看答案是6。于是作者说,你错了。前边的同学立刻跑回座位上重算。又看身后的同学,答案也是6,作者说,你错了。身后的同学也立刻飞奔回座位。一直如此,好几个同学的答案都是6,于是个个都跑回去座位上重算。......
结果当然是作者错了。
可是这份无知无畏的小自信,于我,于那写入自己作文的男生,却都是极其相似。
在我的记忆里,小学时候是断然分不出谁的成绩最好,谁是第一的。大概是有过的罢,每次考试按理说也是会排名次的,但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排过第几,甚至连人家排第几也不大知道。总之是班里一群男生女生,个个成绩都好,个个考试都拿98,99甚至一百,个个都表现优异,老师喜欢得不得了。如若有人问起:“你们班谁成绩最好呀?”总是会报出一大串人名,像是漏了谁都不公平。当然,自己也是必在其中的。我倒不喜欢以“班里最好的”自居,总觉得这种说法将我与其他人隔离开了一般,又或是老师如何喜欢我之类,在我看来总是些不全好的事。倒是五六年级后,老师的“喜爱”像是与从前不从了许多,比如班主任黄先生,从前断然不会在全班面前责罚我的,那时候却经常厌我。我向来粗心,当时是没觉察到的。后来,据老康回忆说,五六年级之后,我就不似小时候那般合群了,也不再跟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有话必讲,却总是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,自己想着自己的事。我是不大记得了,大概正是如此吧,否则为什么对于那段时光我总是记得很模糊呢。可是却也想不大起来自己那会子都在琢磨些什么。
后来进了初中,记忆开始清晰起来了。记得最清楚的要数排名这回事儿。我数学总不大好,偏巧班主任又是教数学的,再加之七七八八的课后补习一律被我爸妈拒绝了:课内不用功,干嘛非浪费那个功夫去折腾呢。于是初中之后的周末倒比小学时候还要轻松:那会子不再每日练琴,周末也无须上课,除了完成作业外便是沉迷在各种闲书杂耍里头。言情武侠看了不少,还有那时日渐增多的电视剧。我倒是从未完整看完过任何一部,总是借着各种机会抓紧时间“恶补”各种流行元素,一如流行歌曲。1999年,谢霆锋最火的时候,同学拿着他的海报花痴“太帅啦!”我却不知此人是谁;甚至连刘德华林志颖都不大认识,张学友则更加没听说过。买回家的流行歌曲磁带东收西藏,一个大意忘在桌子下面,放学回来就发现被妈妈没收了;更有被抓到过写作业时听歌,气得爸妈直接把磁带摔成几截,满地都是,我一边闷着嗓子一边趴在地上一点点给收回来,然后抱回房间,趴在床上无声地一顿嚎啕。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同学们讨论前一日偶像剧情节,我也能插上嘴了;时下热门的流行歌也会完整唱下来几首,妈妈还继续没收磁带,但也渐渐地任听我折腾下去。初中三年里,除了那些每次期中期末考带回家,全班六十多个名字一顺溜排下来,七八九门功课一字排开的那张纸再清晰不过,便是那些磁带和歌词抄本,那会子还经常央着字写得好的同学替我誊了去,总是瞧自己那没筋骨的一笔字不顺眼。
初中的老师对我大约总是两种态度:有一半是十分喜欢我的,另一半则是唯恐避之不及。虽是表面上依然甚是关爱相当和气,但我素来心思比一般十三四岁的孩子熟缜些,人情口气还是能猜出个七八分的。像是班主任就总认为,像我这种“政府部门”家里的孩子,必然是“告密者”,何况从来既不给老师进愿拜许,又连私授补习班也懒得参加。还有教授音乐的韩先生,更是直截了当地同人讲:“我最不喜欢他们2xx班那个文娱委员xxx,看见她我就烦。”不才正是在下,被点名道姓了,无非是她上课时五线谱画错好几回,记谱也错一大堆,我便直接说出来了;又或是她教了一学期的流行歌曲,期末考试时我却唱的《
音乐之声》,还故作高深地唱了英文版。待到她那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才明白,万万不可与人难堪,若是心性宽和的还好,否则只会招人记恨,从人家嘴里出来,倒成了我的许多不是。
有十分喜欢我的老师,比如教语文的张先生,团委的谭先生,教地理的黄先生,教历史的陶先生。说到陶先生,大概是我初中遇到的最好的老师,没有之一。印象深刻是因为初一历史第七讲,春秋战国文化思想,我那时坐在7组第7个。陶先生在讲台上激昂,我在台下猖狂。十二岁的小孩子,心性热闹又高傲,翻遍历史课本后发觉早就读过这些旧事,于是便在座位上眉飞色舞讲起故事来。不料被陶先生逮了个正着,当着全班的面点我:“七组第七位同学,你的声音快盖过我了,不然我出去,你上来讲?”我表面上不吱声,心里却在说:若是让我上去讲,也不见得讲得不如你。私下却一直琢磨着怎么扳回来。倒也老老实实地上了半个学期历史课,只怪中国历史太漫长,终于等到开讲三国,官渡之战,陶先生让分析曹操何以以少胜多。我于是不卑不亢,不紧不慢,直接搬出郭嘉所言的“十胜十败论”,听得全班鸦雀无声目瞪口呆。陶先生侧脸凝听,沉思半响,点头问我:“好的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中气十足,声音不大却也洪亮。依旧是毫无惧意。
如果换一种思维,也许从此我便上了陶先生的黑名单了;春秋战国文化一课我闹腾半天,也不知道有没有同他混个脸熟从此对我印象深刻。只是我当时并未想那么远,直到陶先生下课后走到我座位旁把我叫了出去,我才开始心里打鼓。正铁定心思死撑下去,不想陶先生温和地开口:“方才你说的’十胜十败论‘,出处是哪里?”
我见他气悦颜和,才放大了胆子说:“陈寿的《
三国志》,原文如是。”
陶先生点点头:“嗯,能否抄一份给我?我也学习下。”
我直楞楞地点头。陶先生便走了,不笑不愠。
之后,每次遇见陶先生,我必笑逐颜开,陶先生也神色和蔼。逢历史考试,我也必以满分为目标,倒也不觉困难。大二出国前,我回初中探望陶先生,倒是依然觉得亲切熟悉。又去探望班主任彭先生,她见我竟是惊讶无比,面色颇有些尴尬,倒像是不期此行一般。
至于教英语的刘先生,那时待我也十分热心,还让我来做科代表,倒是那之后我英语突飞猛进。逢至去她家帮忙看试卷,刘先生甚至将自己的坐垫拿给我,还特地给我沏芝麻豆子茶。我向来贪食,顿觉刘先生待我如亲女儿一般。至于课后补习的事,刘先生也四处宣称说,她是从不用去补课的,我对她的成绩从不担忧。我也向来视刘先生如姨妈般亲热,但凡直言不忌,言听计从。毕业后几年里,我也必逢年过节问候,感激她启蒙之情。谁料一日,初中密友话与我听,说刘先生那时曾叮嘱她们几个离我远些,且些须谨慎,大概我是个小心之人,得罪不得,只能好好地对着她,防得我背后使什么花样出来,诸如告状她们办补习班之类。
这时才恍惚明白,为何初中时候班里同学总与我远着些,大概便是这个缘由吧。她们的世界,我欲求而不得,只能放弃,自寻美好。
于是一半的时间拿去追逐那些追不到的流行;一半的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读书罢,从苏东坡到林语堂,从马克吐温到普希金,从三毛到金庸,从西厢记到林肯传。那时候看书是胡乱看的,看过一遍,也不知领悟了多少,便接着下一部。大概是时间都花在了解题以外的方面,我的数理化总是不见好,化学还稍好,数学物理却总落后一大截。其他功课一律9字甚至1字起头,而数学物理成绩甚至比语文还低。而我倒也死不悔改,临中考前一天了,居然还有心思坐在家重翻《
水浒传》。
然而只有一本书,却是字句都记得,情景全在目的。那便是《十七岁不哭》。我一直都在期待那样的初中和高中生活,可以有知心的师友畅所欲言,而不局限于课本范围之内的背诵;可以有各自清晰的追求,而不是为了那张纸上自己名字排在第几;而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世界: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,对现下的日子迷茫麻木,对未来的道路毫无念想。窝在一个小城市里,唯有一路考上去仿佛才能改变自己的人生。
三年,从少不经事到依旧懵懂,每个人都现实着或被现实着,终于在三年后被送去了被现实分配的高中。
除了我,终于寻到了一处理想国,于是迫不及待地投身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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